紫微星君翻遍了青奴找出來的書本，卻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。他召出青奴，不死心地問道：“就這些了嗎？”

青奴微微福身，態度不卑不亢，“以星君的權限能查看的都在這了。其餘的請恕青奴無法從命。”

紫微星君想說些什麽，話到嘴邊卻收了回去，只是微笑頷首，“辛苦青奴姑娘了。”

青奴垂眸，“恭送星君。”

紫微星君走出瑯嬛閣，迎面飛來一只紙鶴，飛到他的面前變成了幾行娟秀的小字，“沈鳶蘿已恢覆記憶。速歸。”

紫微星君忍不住皺眉，手在空中輕輕一揚，那幾行字便化為灰燼。他心情不佳，沒留意到後面走過來一位仙子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星君可是遇見了什麽難事？”

他轉過頭，看到了百花仙子秀美的面容。他本不欲與百花仙子多言，正打算捏個訣趕回凡間，腦中卻忽然閃出一個念頭來。他收了腳步，轉過身款款微笑，“不知仙子可有時間與本座閑坐片刻？”

百花園的護園仙子們都被百花仙子遣了出去，只留她與紫微星君。百花仙子為紫微星君斟了一杯百花釀，“星君請坐。”

紫微星君在園內的玉質圓凳上坐下，百花仙子坐在他的對面，端起眼前的青瓷小盞，“妖界亂成這個樣子，星君不是應當在凡界陪在前妖王的轉世身邊嗎，怎麽有空來瑯嬛閣？”

紫微星君假意先不告訴她實情，吊一吊她的胃口，淡淡道：“妖界再亂，總亂不到這九重天。瑯嬛閣中藏書眾多，本座平時閑來無事，都喜歡進去坐坐。”

百花仙子性子耿直，不想跟他兜兜轉轉繞圈子，當下便點明：“剛剛那個便條我已經看見了，星君這個時候回天界，是要找什麽東西吧？”

紫微星君裝出一副沒有預料到的樣子，無奈道：“果然瞞不過仙子。本座這次回天界，實則是想尋一個消失已久的法術。只可惜妖界總有一些別有用心之徒想要恢覆鳶蘿的記憶，本座一時松懈，就被他們得了逞。”

百花仙子難得見他這樣吃癟，饒有興趣地一挑眉，“是怎樣珍奇的術法，連瑯嬛閣中也沒有嗎？”

“那倒不是。天下術法無論大小，瑯嬛閣內都有記錄。本座多年以前曾親眼見人用過此術，錯不了。”紫微星君見她進了套，順水推舟，“想來是本座的權限不夠。”

百花仙子聽了有些詫異，紫微星君在仙界的地位她是清楚的，竟然有他都無權查看的東西。她一手支在桌上撐住下巴，好奇地問：“是什麽東西？”

紫微星君欲言又止，片刻後帶有些許歉意地微微一笑，“請恕本座暫不能告知仙子。”

“是關於前妖王的轉世的吧？”百花仙子微微偏頭，笑容單純甜美，開口卻毫不客氣，“星君把前妖王害得那麽慘，人家若是想起來了，別的不說，定是不會再任星君待在身邊。如果星君真是想再續前緣，那做好保密工作應當是頭等大事才對呀，能讓星君暫時放下這件事的，不多吧？”

紫微星君沒有說話，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盞，啜飲一口百花釀。百花仙子手指輕輕點著臉龐，繼續道：“不過星君心懷天下，想必不會像我這樣目光只看得見這些兒女情長。現在妖界的狀況與當年相比更不容樂觀，星君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大計嗎？”

紫微星君放下茶盞，擡起眼簾。他的眼神不見了往常的安寧恬淡、與世無爭，卻有一種野心家的陰冷沈穩。百花仙子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，心下一顫，只見他輕聲道：“仙子說錯了。”

“哦？”早知道對面這位不是什麽省油的燈，百花仙子不由得繃起心上的弦，面上依然不動聲色，“請星君指教，哪錯了？”

紫微星君聲音不急不緩，字字清晰，說得極其認真，“本座這次下凡最開始的目的只有一個，護得沈鳶蘿小姐一世周全。我對不起她。可事情已經發生了，再不能重來。本座只希望能夠贖罪，讓她作為凡人，能享受平安喜樂的人生。”

百花仙子冷笑一聲，“星君畢竟是最早的古神之一，說的話幾句真幾句假我分辨不出。你說得這樣真誠，不妨就說說，你想怎樣贖罪？”

紫微星君黑沈沈的眼眸直視著她的雙眼，“鳶蘿是戴罪之身，若本座告訴了仙子，仙子去通風報信，給鳶蘿招致了禍端可怎麽辦？”

百花仙子一聽他這話，頓時一口氣堵上心頭，怒極反笑，“我去通風報信？星君是多慮了吧，也不知當初是誰害得前妖王要承受這幾世。”

紫微星君看著她的反應，“若要告訴仙子也無不可，只是仙子需以這大神木立下毒誓，事成之前，絕不洩密。”

他知道對於百花仙子來說，大神木比她的命還要重要。百花仙子性子剛烈，千百年前情郎遭天譴時便想隨之而去，只因掛念著這大神木一直堅持至今。百花仙子咬了咬下唇，有些猶豫。

紫微星君見狀，作勢要走，“原來仙子也不過是個貪生怕死之徒。罷了，本座不拖累仙子就是。”

百花仙子縱然已有數千年的道行，可大多數時間都呆在這百花園內，偶爾看看姻緣，少經世事，氣性又大，當下便道：“發誓就發誓，不過是不說出去而已。蒼天有眼，我從不是那種通風報信的小人。”

言罷，她舉起一只手，豎起兩指，“我百花在此以我與大神樹共生之靈發誓，若我洩密，就毀了這百花園。”

她這誓發得狠毒，連紫微星君都被嚇了一跳。誓言一旦脫口便具有效力，只不過凡人生命太短，很多時候還沒來得及應驗立誓人就投入了輪回，可百花仙子不同。神也好，妖也罷，一旦違背了誓言，必然會遭到懲戒。

“百花仙子如此真誠，本座也不懼坦誠相告。”紫微星君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桌面，“先前本座曾聽說過一種秘術，可將上神法身註入人妖兩界之間的邊界，則無論妖王正邪強弱，邊界都會固若金湯。”

百花仙子聽懂了他的意思，青瓷盞子脫了手掉落在地，碎成無數片細小的碎片，“你想以身殉界？”

她一時震驚，連尊稱都忘了。紫微星君雲淡風輕地點點頭，仿佛要做的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，“一切因本座而起。若本座以法身融入邊界，則就算有新的妖王誕生也無法為所欲為。如此或許可以免去玄雅當年之罪，讓她免受懲罰。”

“可妖界之所以亂象頻出，根本原因並不在於邊界不穩。”百花仙子急道，“再說前妖王當初的罪名可是違逆天界，豈是你去補了那邊界就可以免去？”

紫微星君沒有說話，只是一揮手，地上的碎片就消失了。百花仙子看著他，忽然想到了什麽，眉頭一皺，“當年……到底發生了什麽？”

紫微星君閉上雙眸，再睜開時，已是一如既往的寧靜淡然。他伸出一只手，張開手掌，掌心出現了一節骨頭，“這是玄雅的一節指骨。當初玄雅的肉身被焚毀，本座偷偷將這節指骨留了下來。與它建議聯系，你可以看到你想知道的一切。”

百花仙子將信將疑地拿過那節指骨，往其中註入了些法力。眼前忽然一黑，她仿佛被拽入了無底的深淵，整個人都在看不到邊際的黑暗中下墜。她徒勞地伸出手，只抓到一片虛無。

漸漸的，她放棄了掙紮，內心暗自將紫微星君灌鹽水上老虎凳浸豬籠。忽然，她註意到下方有一點黃豆大的光芒，在廣袤的黑暗中顯得渺小無力。她向著那光芒墜落下去，隨著距離拉近，眼前的景物逐漸清晰。

那是一間小房間，微小的光芒來源於一支佇立在密室中央的粗大的白蠟燭，一個一身黃裙的小姑娘蹲在墻角，神情慌亂，害怕得都快要哭出來了，卻生生忍住，只淚眼汪汪地咬緊了牙關。

百花仙子擡頭看了看，一望無際的黑暗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普普通通的天花板。她走過去，擡起手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，“小妹妹，怎麽了？”

小女孩沒有理她，嬌小的身軀不停戰栗著。她見小女孩有些眼熟，這才明白過來，自己是在玄雅的回憶裏，眼前的這個，就是小時候的玄雅。

屋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，小玄雅一下子緊張起來，神經質地緊緊貼著墻壁，拼命地想把自己縮進黑暗中。

“華羽處死了嗎？”

外面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，百花仙子從來沒聽到過這個人的聲音，玄雅卻好像對這個人非常熟悉，稚嫩的雙眼中是掩不住的憤怒與恨意。

另一個人回答：“回妖王的話，已經處死了。按照王的吩咐，已經將她的頭懸掛在了城中最醒目的地方。”

玄雅的身子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，卻不是因為恐懼，而是因為憤怒。百花仙子聯想到先前那段妖王更替的歷史，外面那個說話的男人大概就是殺死華羽的妖王厭來。

聽聲音，厭來就在房間外面的走廊裏，“那華羽的女兒呢？”

另一個人頓了頓，“不知去向。不過請王放心，不過就是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孩而已，屬下一定盡快將她抓捕歸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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